陳玉慧的世界之窗 三毛的虛構

by  陳玉慧

有人問我:真的有荷西這個人嗎?或者他只是三毛虛構的人物?

 

如果荷西(Jose Maria Quero Ruiz)這個人是三毛虛構的,那三毛成功了,他是一個迷人的人物。這麼多年來,愛烏及屋,荷西也有許多粉絲和朝聖者,網路上有許多三毛的書迷到帕拿瑪島(la Palma)尋訪荷西之墓的故事,我看了那些照片,不禁感到驚訝,墳墓過於簡陋,幾乎像不存在,怎麼可能?會不會讀者也開始虛構荷西了。二度虛構。

 

去年,我去了一趟撒哈拉沙漠,為了撰寫我的新作《撒哈拉之心》,我開始大量閱讀三毛的著作和生平,並走訪三毛在沙漠的故居。荷西比三毛年輕八歲,天平座,熱愛運動和潛水;怎麼看,我都不認為荷西是三毛虛構出來的人。至於,他們的愛情是否真的那麼淒美?據說,荷西曾有過外遇,經常幾天消失不回家,他究竟對和三毛的愛情和婚姻有什麼想法?

 

 

三毛是當代華語暢銷作家之一,她的成就在於開創了流行文化,除了寫書,她還收藏文物、珠寶設計、歌詞填寫做慈善事業,乃至撰寫電影劇本等,她在當年便知道「破舊的別緻」(Shabby chic),她把不同文化的元素和符號融合在自己身上,創造出風靡一時的三毛風格,至今,仍有不同人模仿她那跨文化的異國混搭風格(Fusion)。而說她是自助旅行之母也不為過。

 

三毛是一個文化偶像(Cultural Icon)。三毛的文學也是一種混搭的概念,她將小說寫成散文,散文又寫成小說,虛虛實實,都是在寫自己,她一生也是在創造自己的虛構。她不僅是在文學上虛構了自己,更是在人生中虛構了自己。 荷西成為她的故事,真假已不重要,三毛的讀者閱讀三毛,被震撼了二次,先是荷西之死,再來是三毛自己,第二次,她結束了一切虛構,她真的走了。

 

我曾在三毛的書裡讀到二篇署名西沙所寫的三毛側記,很是驚艷。這位西沙先生是三毛的粉絲,住在英國,特地飛到大迦納利群島探訪三毛,西沙文筆清新,帶著文青品味,懂得欣賞三毛,他從不請自來的闖入觀點,描繪了高貴、獨特有著作家幽默和略帶失夫哀愁的三毛,此人對三毛充滿關愛和憧憬之情,但也不時感到自卑,且始終得不到三毛的歡心。我一直很想知道西沙是何人。

 

西沙確實有其人,出版不少作品,人稱「男三毛」,因為文筆相像?屏東旅遊文學館登錄了西沙,曾出版多本著作,本名洪達霖,曾寫過「錯愛」這樣的同志小說,而且出生於一九六四年,與三毛相差廿一歲,是他嗎?應該不是。去年我請教三毛的摰友辛意雲老師,他便直言,「那二篇文章應該是三毛自己寫的吧。」

 

這可能便是三毛的書寫策略:把人生寫成小說。三毛相信自己的故事,也因此,虛構成為活下去的力量,三毛必須活在自己的故事裡,必須活得更像精采的故事。但愈來愈不健康的身體,崩壞的愛情,宿命論的她愈來愈無以為繼,故事的情節開始往悲劇傾斜,荷西走後,沒有更好的結局了。

 

 

三毛像薄命的女伶,二個愛她的男人都在相愛時魂命歸天;荷西之前,她曾與一位德國教師訂婚,她為了他去德國及學德文,但天難以成人願。荷西之後,傳出一些戀情,是她太衝動投入真情?還是那些男人只是要名要錢?根本不值得她愛。

 

三毛在很早的年代便是女性主義者,她一直在做自己;但她其實是一個相當社會化的人,與人的互動甚深;原先她喜歡這樣,但為盛名所累,後來她又痛恨那樣,在人面前做三毛。

 

三毛曾說,她「只能寫真的東西」,她的意思是,她為文是為了記下自己最真的情感。那不表示,她寫的都是真的事情;勿寧說,她在書寫自己想像的人生,她也活在自己書寫的故事中。

 

多年後我才逐漸明白,書寫者是透過自己的人生經驗書寫別人的人生,在「寫自己」和「寫別人」之中覺知一種書寫距離,不必靠得太近,也不能離得太遠。

 

我一直在摸索著這個微妙的寫作等距,或許這便是寫作的樂趣所在;這次我試著寫出三毛的傳奇,我也寫了一部份的自己。

 

 

 

 

 

 

 

 

 

圖片提供:
陳玉慧

陳玉慧

陳玉慧

文章 10

陳玉慧(Jade Y. Chen),早年在法國學習戲劇, 後旅居德國,寫作領域包含小說、散文、劇本和評論。文學創作之外,曾為德國法蘭克福廣訊報等新聞媒體擔任特約撰述,亦從事戲劇和影視策劃工作。 小說作品《徵婚啟事》曾多次改編為電影及舞台劇和電視影集,是長年暢銷書。帶有自傳色彩的長篇 「海神家族」曾獲得香港浸會大學主辦的第一屆紅樓夢獎決審團獎,以及台灣文學館金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