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慧的世界之窗 啊,二位伊莎貝爾!

by  陳玉慧

現代法國影壇有二位重要的女星,都叫伊莎貝爾。一位是伊莎貝爾·亞珍妮(Isabelle Adjani),另一位是伊莎貝爾·雨蓓(Isabelle Huppert),以前我一直欣賞前者多於後者,但如今,隨著年歲和人世經歷的增長,我的觀感卻改變了。

 

 

年少時期,有一天去士林電影院看了一部《巫山雲》(Histoire d'Adèle H.),從此,伊莎貝爾·亞珍妮在我心中的印象就難以抹去。

 

《巫山雲》是法國新浪潮導演楚桴(Francois Truffaut)的作品,彼時我是楚桴的影迷,愛屋及烏,且亞珍妮飾演大文豪的女兒阿黛兒·雨果為愛走天涯,才十九歲的她演出了亞黛兒的果決和迷失,甚至於精神失常,看著亞珍妮在她的角色裡經過她愛的男人面前而已不再認出他時,心裡真是震驚。空靈、知性、略帶不安定的氣質,被稱呼法國第一美人也不為過。

 

亞珍妮似乎只鍾意此類角色,之後她參與製作並演了《羅丹的情人》卡蜜兒,該片使她入圍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確實,亞珍妮很適合飾演追求藝術並痴迷於愛情的女性,她本人未嘗不是?但《羅丹的情人》嚴格說並非佳片,該片著重卡蜜兒的年輕時代,自始至終,亞珍妮只以完美的形象露出,避過卡蜜兒下半生卅年在精神院度過的悲慘的人生。因為亞珍妮不想以邋蹋的病容呈現她自己。

 

亞珍妮對挑選劇本嚴苛至極,也因此她失去了許多重要的演出機會,諸如《危險關係》和《鋼琴教師》。前者是大獲全球好評的電影,米雪兒菲佛(Michelle Pfeiffer)也因此非常風光,後者令雨蓓獲得廣泛注意及坎城最佳女主角獎。

 

亞珍妮太重視自己的美貌,不容許有任何不完美的鏡頭畫面,幾於自戀,也使她的演出大受限制。她逐漸以葛麗本嘉寶(Greta Garbo)自居,認同德國女星瑪琳·黛德麗(Marlene Dietrich),而這二位好萊塢巨星極度孤僻,嘉寶孤老一生,黛德麗中晚年再也不見人,不但不接戲,除了女佣沒有人看過她,因為她亦無法忍受自己美貌不再。其實亞珍妮的行為和她們一樣。

 

2004年年底,伊莎貝爾·亞珍妮為英國雜誌CITIZEN K所拍攝的照片。

 

現年六十一歲的亞珍妮一直把六十三歲的雨蓓視為自己的競爭對象,在她的年輕時代,她便花時間注意導演鏡頭下的她好不好看,乃至堅持,她還要記者報導時特別注意,雨蓓的年紀比她大二歲。

 

那麼多年,我就住在巴黎,卻沒太大注意伊莎貝爾·雨蓓。她紅髮蒼白,滿臉雀斑,在同一個年代,她演了克羅德·夏布洛(Claude Chabrol)和高達(Jean-Luc Godard)的作品,剛好那幾部作品我不那麼喜歡 ,也許因此也忽略了她,她一向粗略讓我感受到的是巴黎女人的冷傲。

 

但對照亞珍妮感性的執迷,現在,她理性的冷漠反而開始使我回味,使我明白,是她,她才是一個真正的演員,她什麼都演,都可以演,她也演了百部作品。她說,她最不喜歡「可愛」的角色,可能因此她才接有自虐傾向的《鋼琴教師》,她不在乎形象,只在乎挑戰,她的路愈走愈寬廣。毫無疑問,已是當代最具魅力的演員之一。

 

2011年於瑞士出席羅加諾國際影展的伊莎貝爾 .雨蓓。
 

最近我便密集看了雨蓓的作品,我尤其喜歡樂芙(Mia Hansen-Løve)導演的新作《愛情未來》(L’avenir),導演為她量身訂做劇本,她不費力的演出,卻絲絲入扣,飾演高中女哲學老師,突然遇到人生一連串挫折,她以理性面對,冷漠的演出中讓我感受到後中年女子的悲傷和脆弱,看得出令人佩服的演技。當然,她在《鋼琴教師》演出了情欲的掙扎和張力,更是她從影以來的代表作。

 

雨蓓不但演電影,她也接演舞台劇,雖然她認為其實二者是不一樣的事。她和戲劇大師威爾森合作維吉妮亞·渥夫(Virginia Woolf)的《奧蘭朵》,也演了一些實驗性劇場作品;相對地,亞珍妮接戲愈來愈少,只常見緋聞,雨蓓結婚卅多年,從未有過私生活的報導,最多便是她和女兒一起拍演電影。

 

亞珍妮曾和攝影師薩依德·紐登結縭,育有一子,後來她雇用他當導演拍了「羅丹的情人」,她隨後和奧斯卡影帝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陷入戀情,戴路易斯在她懷孕時和她分手,並與美國名作家亨利·米勒(Henry Miller)的女兒瑞貝卡·米勒結婚。此事嚴重傷了她。

 

伊莎貝爾·亞珍妮1985年時演出由盧貝松(Luc Besson) 執導的《地下鐵》電影劇照。

 

亞珍妮情史不斷,追求者不乏其人,她在受訪時開始提起,但看起來卻像炫耀:馬龍白蘭度和華倫比提多年追求她。她不是太在乎,甚至把馬龍白蘭度送給她的一把鏡子和小把小刀(據說是提醒她勿自戀),送給了崇拜白蘭度的西恩潘。好可惜,她愛的人多半都拋棄或利用她。

 

更可惜的是,亞珍妮荒廢了自己的演技,前幾年,她也出來演舞台劇,但仍然在演她原來的樣子,只是,更濃的妝,更胖的身材。

 

啊,原來二個伊莎貝爾,性格不同,人生不同,所演的電影也不同。一位是想演戲的演員,另一位是大明星。

 

伊莎貝爾·雨蓓於2008年出席多倫多國際電影節,右為柬埔寨導演潘禮德(Rithy Pan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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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慧

陳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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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慧(Jade Y. Chen),早年在法國學習戲劇, 後旅居德國,寫作領域包含小說、散文、劇本和評論。文學創作之外,曾為德國法蘭克福廣訊報等新聞媒體擔任特約撰述,亦從事戲劇和影視策劃工作。 小說作品《徵婚啟事》曾多次改編為電影及舞台劇和電視影集,是長年暢銷書。帶有自傳色彩的長篇 「海神家族」曾獲得香港浸會大學主辦的第一屆紅樓夢獎決審團獎,以及台灣文學館金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