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物語 在這專欄終結之時

by  夏瑞紅

四月末,非常木蘭網站「小村物語」專欄的大部分文章,已由大塊文化公司集結出版同名紙本書。

 

那書裝幀得素淨質樸,彷彿把歲月裡的喜怒哀樂,全優雅地打包無餘;又像將繁密的亂針刺繡輕巧地翻過面,剎時乍現一方織錦。

 

而我似乎有點促狹得意,偷偷回頭對往事扮個鬼臉說:「嘿!就說我不會被嚇昏頭的!」

 

不少老朋友惋惜我遭遇「中年厄運」,不過,我自己沒這麼想,也不想這樣定義往事。動盪一波波來襲時,我只能專注應變,牢牢穩住生活,並無餘力多想﹔而風浪過後,我只是慶幸自己有能力度過,慶幸上蒼給的是我擔得起的試煉。

 

 

其實,出離那個讓我們以為自己是號「人物」的舞台,和承受親人的老病死別,都屬人生常態,不是過去、現在,就是未來,人人遲早都得面對。過去,我還熱中職場;未來,我可能對照護心有餘而力不足,現在可不正是時候?

 

雖然管理家事、照顧家人並非社會時潮肯定的「成就」,但我個人還滿有「成就感」的,也發現其中所需技巧、修養,與可精進的空間,並不亞於職場。

 

當然這也因為我對職場已然倦怠。

 

因此,對於讀者讚嘆我「甘願為家人放下一切」,我滿心虛。人家總統退休去開火車、大明星息影去種菜才叫「轉折」,我這不算什麼;再說,從小習慣養尊處優的都市人去適應簡樸鄉居才真要有點功夫,而我原是鄉下野孩子,中年回歸農村,只算順其自然而已。

 

此外,那前提也得當時不是非去工作營生不可,否則,也未必能放下。

 

在序文中,老友出版家兼作家顏擇雅還稱讚了我的愛情。大意是說,我嫁了一個我認定值得為他如此付出的丈夫,因此才能將種種變化衝擊視為理所當然,從這觀點來看,我無疑是愛情中的好運者。

 

擇雅的文句在我心底盤桓數日。那看法蘊含浪漫,推理也符合邏輯,但為什麼我根本沒想過「值不值得」?是忙得來不及想?或者,想也來不及?(呵~)


有天不禁問老爺,我有很愛你嗎?他立刻一臉招牌傻笑說:「當然有啊!妳愛我像媽媽愛小孩,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有嗎?會不會我更愛我自己,我要負起責任、做有情有義的人,以贏得自己對自己的愛?或者是,我被成長環境裡的文化制約,相信世事背後皆有因緣不可思議,希望盡力圓滿與任何人的關係﹖

 

說到底,我也不明就裡。


也有人問我,妳真的習慣小村生活﹖真的甘之如飴嗎?

 

雖然我還滿喜歡小村生活,但仍有許多不習慣。只是,我覺得不需要嚴重看待。喜歡的、不喜歡的,習慣的、不習慣的,終究也都是浮生泡沫而已。

 

我也不能說甘之如飴,挫折憂鬱仍然難免。只是,我不再那麼在乎自己的感想情緒,它們隨人事物與時空背景的變換而變換不休,太認真會落入刻舟求劍的荒謬。

 

每當抗拒境遇之念生起,一自問:「妳認為妳一生都不該有此遭遇?別人該,憑什麼妳就不該?」內在喧囂便隨即沉默下來。我明白,種種境遇正好引人去歷覽自己的心靈。歡喜是繽紛花園,恐懼是陰森峽谷,怨恨是荒寒極地……,一個人怎好樂於環遊世界,能欣賞火山冰川之絕色,卻逃避內在天地的風景萬千?

 

每當困難似雜草連天、一望無際時,若還有力氣,我就死心塌地蹲下來,從腳邊那一把開始拔起,若沒有,我就安靜地陪伴自己,暫時什麼也不做。

 

緬甸禪師Sayadaw U Tejaniya說過:「嘗試去營造什麼,是『貪』的表現﹔排斥正在發生的什麼,是『瞋』的表現﹔不知什麼正在發生或什麼已停止發生,是『癡』(無明)的表現。」在小村這段期間,特別覺得這話拿來拆穿那不時驕傲膨脹的自我,還真好用。

 

在這專欄終結之時,我要把以上幫助我安忍的兩招「撇步」和一段嘉言與諸位讀者朋友分享,感謝您的陪伴與指教。願我們無論面臨怎樣的人生旅程,都能保持醒覺與平等心,一直在正道上前進。

圖片提供:
邱勝旺

夏瑞紅

夏瑞紅

文章 56

一個女生,從小莫名自命不凡, 但其實只是平凡地生長於台灣小島。 在報社上班二十餘年,寫過幾本書,也當了媽媽, 我行我素,似乎對自己滿有把握。 傳說中的世界末日那年遷居農村, 才發現一切突然歸零, 人生得回頭重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