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的異想世界 夜行動物 與他們悲傷的眼神

by  馬欣

「妳有一雙與你母親一樣悲傷的眼睛。」當男主角愛德華這樣講時,明顯踩到蘇珊的痛處,當時的她如此年輕,從德州到紐約攻讀藝術,想脫離父母龐大的羽翼,開展一個新世界,她對於父母功利價值的人生觀採取反抗的姿態,像個年輕的小獸,一聽到母親,她身上的毛都像刺蝟炸開來似的,在銀幕前觀影的我也發現了她眼底的悲傷。

 

你似乎可以理解那潛藏的悲傷是什麼?會用「悲傷」一詞是愛德華當時正傾慕於她,所以採用如此這般溫和且詩意化的用語。

12月初上映的浪漫驚悚片《夜行動物》,獲73屆威尼斯影展評審團大獎。環球影業 / 提供

那「悲傷」眼神實則帶著無盡嘲諷

 

但那「悲傷」其實參雜著直認「太陽下沒有新鮮事」的倦懶嘲諷。當蘇珊的母親現身,與女兒蘇珊同桌,表達不贊成蘇珊與愛德華論及婚嫁時,兩人的眼神傳達的不只是悲傷而已,而是一種長期位居布爾喬亞的上端,看著下面難以脫身於階級迴圈的運作,與上面對群眾長期的精算式操盤,看久了以後那腐敗疲憊的眼神,那種,只求短暫刺激的花火,也知道自己人生可以被財富精算出來的保障,本質性的嘲笑自己也嘲笑人生世態。

 

那生命力之火忽明忽滅的悲傷在眼中,任誰都難以抹去,這不僅出現在這部電影裡這對如精品般標致雕琢的母女,女兒的精雕細琢樣貌(還有後來出現外表幾乎打造得與她同出一轍的女兒)也是白領階級的象徵,電影影像的流動如同一個鏡像博物館,裡面的名媛樣貌大同小異,讓人想起早年流行的玩具--整套芭比娃娃(包括泳裝、休閒服,舞衣等)是非常中產階級的產物,讓女兒們在幼年時有一定社會化的範本參考,那樣對事態找尋一點新鮮的疲憊的倦懶眼神,在《大亨小傳》的黛西身上出現過,那粉磁娃娃期盼莊園外的新消息,但就輕輕一瞬,淺嚐為止。

 

在法國描述貴族生活的經典《危險關係》中,梅黛侯爵夫人的眼神也是如此,在睥睨一切規則的尋常不變後,只好自己搧風點火來玩一些人際遊戲,那裡彷彿沒有神、沒有魔鬼可以介入,在那紋風不動、遠離人群的富裕國度裡,比起權力與財富的永恆,她們微小的渴望星火,找尋一些新奇又無謂的變化,刺激事後又成為空虛的常態。

 

古老而冷寂的王國 等不同公主來榮耀它

 

那類「悲傷眼神」,讓我想起作家唐諾在《在咖啡館遇見14個作家》中有形容過:「最早洞穿國族神聖性的,其實不是『人民』,而是貴族…,他們很難說服自己成為狂熱的行動者,但卻是絕佳的觀看記述者。」太清楚權力運作,所有都不過淪為遊戲,是個冷寂又老化的階級,所以《夜行動物》蘇珊形容自己:「憤世嫉俗卻又實際。」她討厭她依靠的上流階級,但沒有勇氣離開那個舒適圈。

 

 

《夜行動物》的導演Tom Ford曾是時尚圈的風雲人物,說90年代當時的他是掌舵者並不為過,也因為這樣的背景,那些名媛剪影在鏡頭下,真實又虛幻,在各種流麗的舞台,粉墨登場自己對這些華麗場景的呼應,彷彿有人一直拿著鏡頭對焦直播,又彷彿絲毫不能掉漆的鬆懈於人前,工整的豪宅,沒有一絲贅肉也毫無垂墜感的身材,表情也在榮耀這一切的金碧輝煌,令人想起《穿著Prada的惡魔》金剛不壞的身段與排場林立,難怪《夜行動物》電影一開場是一群胖裸女的舞蹈,比起她們的自得其樂,這一頭的精品樣節制的人生,內心滾滾的慾望更是無法控管的。

 

《夜行動物》帶出一個女性自我辯證的問題

 

這部電影的蘇珊,某個角度是反問女性觀眾,要當一個別人羨慕的女性,走向已經寫定的未來(如果妳經濟環境與外貌都有那個條件),還是有可能冒著失敗的風險,贏得一個充滿未知變數的未來?

 

「妳現在愛愛德華的這些優點,以後都會成為妳討厭他的原因。」蘇珊的母親這樣跟她女兒說,為什麼?因為她那時愛上的愛德華,是一無所有,賭上自己才華與毅力的冒險人生,像她投射出的理想自己,但終究會被那悲傷的眼神打敗,現實無時無刻不考驗著籠中的金絲雀是否能想像外面無垠的天空。

 

財富帶來幸福,但也帶來它無邊無際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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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環球影業, Visualhunt

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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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