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物語 生活選擇與練習(系列之51)

by  夏瑞紅

「加工過的有毒食物肥了少數人和企業的荷包,卻動搖了大眾的健康…,營養好不好是決定人健康快樂的最重要因素之一…,我們離開城市移居鄉村,一個主要原因就是為逃躲加工食物的天羅地網,決心起而保衛自己的健康。」

聽起來像不像我們身邊哪個人提出的「返鄉宣言」?
 

但其實這是上世紀美國經濟學家Scott Nearing(1883 ~ 1983)在三O年代 (美國經濟學家1883 ~ 1983《美好生活》作者)的思考與抉擇。顯然,百年來世界經濟和食品工業的「進步」,非但沒解決食安問題,甚且把問題推向更深的困境。
 

如今大眾普遍意識到食安問題的複雜度與嚴重性,但想回頭找退路卻更難,連能實踐自給自足的純淨農地都難找。日常食物有毒變「正常」,無毒卻搖身變「非常」高貴,而替換不同品牌食物以分散中毒風險,竟是一種「務實」辦法。
 

在這樣的困境中,看見小村仍有些老人家用「天真」的方式生產、分享糧食,格外珍惜感動。


 

阿公阿嬤從小就會種菜,不必等誰核准proposal,也不必照誰的sop,更不必對誰簡報ppt ,鋤頭提起來Just do it,其它全交天公作主。這類小菜圃毫無「經濟規模」,不可能大費周章去申請任何認證標籤,更不須為應付檢驗而扭捏作態,但從栽種到採收都實心誠意、自由自在,那是純天然真有機的、無價的生命滋味﹔也因談不上「經濟價值」,只是種來自己吃、不必討好市場,所以不值得「投資」於用藥強迫生長、控制相貌。


這些「天真食物」在經濟掛帥的年頭,因搭不上經濟體制,或說,遭經濟體制汰棄,反而能保有最後一點存活空間,這不是很弔詭嗎?


而種來自己吃的是一種、種來賣給別人吃的是另一種,大家已覺得理所當然也都能接受,這又是怎樣的諷刺?


為追求經濟成長再成長,「很累」已成普世哀怨,人人都喊累,卻都繼續硬撐。累多因身心超載,但最累人的,莫過表裡不一的虛偽。是社會時潮這樣逼人﹖還是人逼出了這樣的社會時潮?


小村有四位阿嬤常蹲在廟口賣「種來自己吃」的蔬菜,一大把一二十元。其中有位偶爾兼賣雞蛋,那是她放養在柚子園的一群土雞所生,頂多一兩包,一包一百元,約有十五到二十顆蛋。這在有機通路可要三倍價,我說阿嬤這樣「虧很大」,阿嬤卻問:怎麼會﹖她認為,她只是去果園撿撿蛋,順便運動一下而已,反正自己吃不完,有人幫忙趁鮮享用,還讓她輕鬆賺點錢,豈不非常好﹖太貴了賣不掉,才真糟蹋呢!


這種「賺」法叫現代人匪夷所思,因為前提是必須甘願簡樸,用少少的錢知足度日,而時下社會主流卻以擁有各色「頂級」貨物來標榜身份尊貴、品味高超,大家不得不努力賺錢以消費,努力消費以賺錢,一起拚命共創「經濟奇蹟」。


因此,回小村以來,我一直以Scott Nearing為榜樣,想實驗「不受經濟牽制、獨立於商品與勞力市場之外」的生活,盡可能地至少在食物上自給自足。奈何由於本事不夠,也由於習氣慣性,我老是「破功」。


拿買東西來說,一些非必需但精巧美麗的日用品仍容易吸引我,我還對各種異國食材香料充滿好奇、對改善居家環境的要求沒完沒了。鄉下有限的購物條件也拉不住我,透過網路,我甚至買到外國去。


至於「自給自足」的成果更是七零八落。種的菜大半餵蟲養蝸牛,最後只好任其老化結籽,美其名為「自家採種」。目前自己收成的、朋友送的、買的菜籽積存不少,但面對除草整地、改良土壤等工作,還不時氣餒想逃。


難怪Scott Nearing說,自給自足的生活不講情面,「智慧、技巧、耐性與毅力才是真正的本錢」。


他相信,人生到頭來無論如何都看自己如何選擇,他只不過盡義務過他所能選擇的最好生活──一種仁慈、高尚、潔淨而單純的生活。


Scott Nearing的選擇不只讓自己安詳活了一百歲,還穿越時空,默默「監督」並「加持」著我雖然還不怎麼像樣、但也決心不放棄的自給自足生活練習。

圖片提供:
邱勝旺

夏瑞紅

夏瑞紅

文章 56

一個女生,從小莫名自命不凡, 但其實只是平凡地生長於台灣小島。 在報社上班二十餘年,寫過幾本書,也當了媽媽, 我行我素,似乎對自己滿有把握。 傳說中的世界末日那年遷居農村, 才發現一切突然歸零, 人生得回頭重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