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力量 苦海女神龍2.0

by  楊索
身為女人,我不是弱者。江湖風波惡,我是苦海女神龍2.0

我常遇到別人問:「你成長於貧窮家庭,生活那麼苦,為甚麼不立志賺錢,卻走上寫作?」我一直無法明確地回答這個問題。

 

是甚麼力量牽引我走上創作?我反覆思考。

 

回顧成長之路,我渾身充滿男孩子氣,同時,我在有意無意之間也壓抑、否定自身的陰性氣質。我從母親身上,看見那種柔弱、退縮、順從的「女性化特質」帶給她以及兒女災難,我將許多困頓的因果歸咎於她。當然,我尚未穿透真相。

 

 

其實,我如果立定志向,原本有可能成為一個傑出的女性企業家,因為我在市場、夜市顧攤長大,猶記得隔壁攤阿桑總向我父親稱讚說:「恁查某囡仔真是生意子,後擺不得了。」

 

我很久以後才意識到,因排行第二,父親重視大姊、疼愛大弟,並且極度重男輕女,即使我成績優異,父親會說:「豬不肥,肥到狗去。」我要加倍用力掙錢,才能博得父親的讚許,以此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這種思維模式貫穿了我的職場生涯,從當女傭、女工、小妹、店員,到成為一個大報記者,我始終認同一種陽剛的硬氣去拚搏,追求他人的認同與俗世價值。

 

我並不特別有成就,但也混得不差,可是在我心底存有一個缺口,表面看不見,然而在某些時刻,我意識到那種真實的存在,它會讓我心焦,甚至帶有強烈的失落與痛楚。

 

我不是已經在男性主導的行業掙得一席之地,熟諳並內化多半的潛規則了嗎?我有「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的生存之道,該有男人的殺氣就像男人,該有女人的柔軟就像女人。這似乎是一座二元性的叢林,我自以為成功變裝,但我卻誰也不是,原因是我怯於做自己。

 

敢於在所有人與挑戰中袒露真實自我,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前提是個人須有穩固的自我認同,然而我的內心是沙堡,而非磐石。我屢屢被敲碎擊垮,必須一點一滴重建。

 

母親看著我一路走過來。我曾經痛恨像她,但手足中,我其實與她的性格最相似。我為求存活表面強悍,內在卻脆弱善感,我想維持完整,事實是破碎分裂。母親卑微過了一生,好似無用的人。

 

在我們開枝散葉的家族,姐弟妹很清楚母親是根脈,她看似軟弱,其實柔韌,是支撐維繫兒女的力量。她的人生傷痕累累,我不知她如何熬過來的,傷口癒合了嗎?

 

母親並非是我的女性範型,我也走了與她背反的路,成了一個不婚不生不養的女人。我獨自飛行,沒有飛行手冊。但我終於接受自己是一個女人的身分,不必順服於男性價值,用性別框限自己。先成為一個人,不必是男人才有競爭力,可是同具人本身存有的複雜、野心及可能性。

 

我重新檢視自身的生命歷程,翻讀個人文本。我曾畏懼成為蛇髮女妖梅杜莎,因為男性與女性都抗拒排斥這種具危險性的蛇蠍女人。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這種特徵,但我不害怕被界定是甚麼或甚麼也不是。

 

我必須感謝年齡與歷練帶給我忠於自我的勇氣,令我擺脫了強烈的自卑感,因此我才能越過自大的陷阱。我很幸運歷經漫長的顛簸後,認識到生命的傷痛苦難是創作最肥沃的土壤,因而有了人生的終極追求。

 

於我,陰性氣質不再是負擔,它反而是一雙飛翔的翅膀,載我潛入受苦者、邊緣人的內心,去感知幽微的普世人性。陰性氣質並非只存於女性身上,事實上,男女有別的分類須要被挑戰顛覆,因為這種分別,使同儕認同高於自我認同,許多人,尤其是女人被系統化地排擠、消音,沉沒於海底。

 

身為女人,我不是弱者。江湖風波惡,我是苦海女神龍2.0。

 

做一個寫作的女人,我要的不是自己的房間,我要走出房間,進入開闊多元的世界,我有知識裝備足以去分辨人世諸相,並且我曉得心中曲道通往一口井,那兒幽深沁涼,足以滋潤我的靈魂。

圖片提供:
陳舜仁/攝影

楊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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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49

讀楊索的文章不難,認識八百字就可以了,但人生實難,她筆下的故事總有測不準的人性,一些際遇嚙痕。楊索投入創作後,她相信俄國小說家契訶夫所言:「作家有權利,甚至有義務,以生活提供給他的事件來豐富作品,如果沒有現實與虛構之間這種永恆的互相滲透、參差對照,文學就會死於貧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