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這堂課｜學生視野 亮亮與娩娩工作室：戲劇用一雙大手，把傷痛捂暖

在台東鹿野龍田村，廟埕前的布袋戲台曾是亮亮童年唯一能接觸表演的舞台。她沒有看過劇場、也不知道當演員是什麼模樣。第一次真正「接觸表演」的契機，竟是因為同班同學「想當明星」，拉著她一起去報考北藝大獨招。

 

她回想自己推開試場大門的瞬間──十位教授坐成一列，空氣凝滯，所有人都盯著她。「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考上的！」亮亮笑說。

 

 

雖然順利進入北藝大，她仍經常被不安籠罩。身邊充滿比她更亮眼的同學，她又認為自己不是主流審美中的樣貌，即便老師稱讚她是「一塊璞玉」，她仍常常瑟縮著，總覺得被看見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

這份不自信一路伴她到求學結束，直到表演跨越國界，把她帶往一個從未想像的地方。

 

 

一人六角的解放，讓她學會打開自己

 

畢業後的亮亮，一度因現實考量與自我懷疑離開劇場去上班。沒想到，人生重要的轉折，來自一場原以為「只是去看看」的甄選——法國導演在台灣選角《沃伊采克》。

 

在那齣戲裡，她一人分飾五、六個角色：歌女、老奶奶、性工作者、賣東西的人……跨越年齡、階級、生命身分，導演幾乎把所有角色都交給她。

 

 

這次出演打破了她對表演的既定想像，也鬆動因外貌而被定型的不自信。

導演讓劇中的老奶奶拿著兩把刀在台上摩擦，冷冽金屬聲響迴盪舞台，顛覆了觀眾心中向來仁慈的奶奶形象。此次演繹讓她意識到：即使是同一個角色，只要打開思維、轉換視角，也能呈現截然不同的樣貌；而這些可能性，並不受外貌或既定框架所限制。

 

 

這齣戲巡演橫跨台灣、法國、中國。那段奔走的日子，是她真正「打開自己」探索各種可能的關鍵時刻──此後，她持續與法國導演合作，那些角色讓她了解到——亮亮並不是那個永遠只能演出母親或丑角的女孩，而是能在舞台上變形、發光、自由的女人。

 

帶著觀眾看見黑暗，卻不讓任何人摸黑回家。

 

亮亮說，她真正開始想成立劇團，是在與唐聿合作《Play Games》之後。他們都認為，戲劇能讓更多陰性面向得以被看見，也能承載女性之間的傷與慾望。於是 2014 年，娩娩工作室誕生了。

 「娩娩」寓意分娩，也是女性之間緩慢、綿密的流動。談到自己的陰性面貌時，亮亮想了想說：「像一雙大手，可以承接很多東西，再把它們捂得暖暖的。」娩娩的創作也是在延續這雙大手——無論觀眾帶著什麼樣的傷口走進劇場，那雙手都會在那裡，靜靜接住。

十多年來，她們創作聚焦陰性身體、童年創傷、性別暴力與女性慾望。其中，在去年十週年系列演出中，亮亮帶領學生演員一起登上水源劇場，推出《米蒂亞：一則台灣新聞》，此部作品正體現了娩娩核心精神之一。

 

作品以古希臘米蒂亞弒子悲劇為母題，轉化為一則極度真實的台灣社會事件：一名在崩潰婚姻中被耗盡、向社會求助卻無人回應的女性，最終做出極端選擇。娩娩不是要美化她的行為，而是要觀眾看見她被推向深淵的過程——在劇場裡亮起了一盞燈，照進那些被壓住的恐懼、孤單與結痂的傷。

 

 

然而，讓這盞燈持續亮著並不容易。亮亮坦言，帶領劇團的每一天都像在海上航行：資金、行政、補助、創作壓力、教學與觀眾期待交疊而來，團隊就像一艘在海面上的船，成員則要同時當船長、舵手、船員。

她有很多次想逃跑，但也是在那些時刻，最深刻感受到「夥伴」的存在——娩娩能走到今天，是因為每一位成員都願意在混亂中說：「沒關係，我們一起想辦法。」這樣的互相承接，也延伸到她的教學。亮亮總對學生說：「在表演裡真實地看見自己，看見之後不一定要馬上突破，慢慢來都沒關係。」因為彼此真誠以待，娩娩不只是一個劇團，而是一群照亮黑暗、彼此捂暖的生命共同體。

 

每個她的故事，都值得被看見

 

從 2014 到 2025，娩娩走過了十一年。

亮亮從不敢被看見的小女孩，成為能帶著一群女性發光的團長。

她在教室裡陪伴學生透過表演找到「真實的自我」；在舞台上帶領觀眾回望創傷、看見慾望；在生活裡，用「能把所有東西捂熱」的大手，承接每個人的故事。如今的她，談起角色已不再只談「如何演」，而是談生命──談女性如何被命名、被壓抑、最後生長出力量──成為讓她誠實面對內在的通道。

十一年後的現在，娩娩正展開更多計畫，持續創作、深化教學、跨域合作，也將更多陰性經驗帶進創作。亮亮的故事，是一個女孩從「自我懷疑」到「願意站在光裡」的旅程；而娩娩工作室，是她與夥伴為所有人搭起的舞台——一座能讓脆弱、傷口、渴望、力量都被看見的舞台。

 

當她在排練場裡帶著學生、在劇場裡帶著演員、在劇本裡帶著自己，她其實也在說著：「妳值得被看見。」

 

就在舞台燈暗下時，女性的生命，將以溫柔卻堅定的方式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