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選片 在疊影中想像解放:巴勒斯坦女性導演之聲

by  黃楷君
這些影像映照出巴勒斯坦女性抵抗殖民與守護傳統的兩種姿態,並且還原她們擁有自主意志和人性情感的真實面容。

若提到巴勒斯坦,你腦中會浮現什麼畫面?蒙面的武裝分子、戰火摧殘的景象,抑或飢餓消瘦的孩童?無論如何,在普羅大眾的印象中,都幾乎不存在巴勒斯坦女性的真實身影。


在當今主流媒體的敘事中,巴勒斯坦女性若非完全消失,就是「衝突」下的無辜犧牲者。而在以色列塑造的野蠻對抗文明框架下,她們更是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必須仰賴外力才能掙脫殘暴又傳統的宗教父權桎梏。

巴勒斯坦女性的面貌在現今的主流媒體上付之闕如。(Photo by Umanoide on Unsplash)

但事實上,一如其他巴勒斯坦人,自1920年起,巴勒斯坦女性也共同經歷英國託管和以色列統治。這兩大外來勢力以各種名目「管理」這片土地,但本質都是相同的佔領與殖民。巴勒斯坦女性儘管面貌各異,但無一能擺脫「被殖民者」的身分,這樣的處境激勵著她們行動,影響著她們的認同與生命。


今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焦點單元「巴勒斯坦(無)檔案」,將放映多部巴勒斯坦女性導演的作品。這些影像令人想起巴勒斯坦兩張著名的歷史照片,映照出巴勒斯坦女性抵抗殖民與守護傳統的兩種姿態,並且還原她們擁有自主意志和人性情感的真實面容。


石塊與黃色高跟鞋


1987年,巴勒斯坦人民自1967年第三次以阿戰爭以來,忍受了以色列長達二十年的軍事佔領,一起猶太卡車司機在加薩難民營撞死四名巴勒斯坦人的事件,引爆了第一次巴勒斯坦大起義(First Intifada),人民紛紛上街抗議發聲。大起義期間留下許多令人難忘的照片,其中一張是一名巴勒斯坦女子身穿黑色毛衣和窄裙,頸上繞著黃色圍巾,一手拎著一雙黃色高跟鞋,一手將石塊扔向以色列軍隊。


這名女子是米雪琳・阿瓦德(Micheline Awad),她在參加完教堂彌撒返家途中,看見一群青年正在以肉身對抗以色列軍人,便加入他們的行列,為方便行動脫下跟鞋,彎腰拾起地上的石頭,朝以軍投去。一名英國攝影師拍下了那個瞬間,她事後受BBC訪問時表示:「這是發自內心的起義。」


雖然外界認識的巴勒斯坦政治領袖大多是男性,但其實女性一直都是巴勒斯坦抵抗運動的重要參與者,女性抗爭的歷史最早甚至可以回溯到英國託管時期。

《她們的沉默抗爭》劇照。

瑪哈森・納瑟丁(Mahasen Nasser-Eldin)的《她們的沉默抗爭》(The Silent Protest: 1929 Jerusalem,2019)描述著1929年一場女性抗議英國政府犧牲阿拉伯人權利、支持猶太人建國的行動。三百名婦女從巴勒斯坦各地齊聚耶路撒冷,十四名女性代表來到英國高級專員宅邸外遞交請願書。因為英國官員拒絕允許她們徒步遊行,甚至要求她們的丈夫阻止她們上街,最後這群女士改為組織長長的車隊,繞行聖城抗議,並拜訪各國領事館提交請願書。


納瑟丁憑藉歷史照片中的街景線索,走遍耶路撒冷,渴望追尋當時這些女性運動者的足跡。和歷史影像交叉剪接後,當今看似平靜如止水的耶城街景透露出背後的暗潮洶湧。即使過往的痕跡已經被殖民者抹去,但在故事被講述之際,「尋找」亦已成為揭示真相的抵抗行動,甚或真相本身。

《百年街景尋影》劇照。

拉贊・阿爾薩拉(Razan AlSalah)的《百年街景尋影》(Your Father Was Born 100 Years Old and So Was the Nakba,2017)也想像著某種「尋找」的過程。1948年以色列宣告建國,同時藉由戰爭驅離巴勒斯坦人,七十五萬人民流離失所,淪落異鄉,史稱「大災難」(Nakba)。在浩劫後的一百年,一位巴勒斯坦祖母透過Google地圖街景,尋覓過去的家鄉記憶,無奈卻只看見以色列殖民政府將家園遺跡掩蓋後的模樣,就連故鄉的名字也被奪走,回憶中的海在數位地圖上斷裂扭曲。


面對殖民者建設的城市街景,祖母的哀悼與缺席、追憶與探尋都在述說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宛如一枚溫熱而尖銳的石塊,擲向以色列的坦克車,擊出不願屈服的破口,讓真相流洩而出。


擁抱土地之樹


以色列自1967年起開始屯墾約旦河西岸和加薩地區,除了政府軍隊佔地建設,以色列屯墾者更時常侵擾巴勒斯坦居民,企圖威嚇驅離他們並擴張領土。有張著名的照片正是在屯墾者暴力事件期間拍下的。


2005年,屯墾者砍倒了巴勒斯坦農民賴以維生的橄欖樹,一位名叫瑪芙妲・希塔耶(Mahfodah Shtayyeh)的老農婦,身穿桃紅色針織外套,頭披白色長頭巾,緊緊環抱橄欖樹僅存的樹幹,枝葉散落一地,背景的以色列軍用車輛和荷槍軍人冷眼旁觀。

約旦河西岸(West Bank)山丘上的一棵橄欖樹。(Photo by David McLenachan on Unsplash)

橄欖樹是巴勒斯坦的文化象徵。從飲食、器具、保健等日常生活層面,到文學、藝術和文化,橄欖無所不在,證明巴勒斯坦人與這片土地的深厚連結。因此,希塔耶以肉身保護的不只是一棵樹,更是民族的傳統與根本。當殖民者想方設法抹滅巴勒斯坦人的存在,當地的女性往往擔任著傳承和守護土地故事的角色。傳統上,她們透過刺繡和歌謠記錄歷史,而當代的巴勒斯坦女性已經找到更多方式,接下這即使微弱卻不曾熄滅的火炬。

《漫入我心的神奇物質》劇照。

茱瑪納・曼納(Jumana Manna)的《漫入我心的神奇物質》(A Magical Substance Flows into Me,2016)以一檔1930年代巴勒斯坦民俗音樂的廣播節目為主線,尋訪其中提到的各個族群,包括貝都因人(Bedouin)、庫德族猶太人(Kurdish Jew)、撒馬利亞人(Samaritan)等,用鏡頭保存下他們現今的歌聲、樂音與身影。透過音樂這種能感染人心的神奇物質,帶領觀眾看見巴勒斯坦的族群和文化多樣性,與以色列官方獨尊歐洲猶太民族的論述抗衡。

《我舞,我存在》劇照。
拉密絲・阿瑪卡威(Lamees Almakkawy)的《我舞,我存在》(Dancing Palestine,2024)則是聚焦巴勒斯坦的傳統舞蹈狄布開(Dabkeh)。在節日、喜慶或聚會時,巴勒斯坦人總會伴隨音樂一起並肩跳著狄布開舞,透過一次次的跳躍和重踏,與眾人分享喜悅。離散海外的巴勒斯坦人雖然無法在故鄉和親友團聚,但仍堅持跳著狄布開舞,將認同與記憶根植在肌肉裡,也對世界講述家鄉的故事。當殖民者奪去土地和家園,巴勒斯坦人僅存的領土是自己的肉身。

 

歷史上,墾殖者的目的從不僅止於掠奪資源,更要取代當地原本的居民。以色列也不例外。他們長期透過摧毀歷史遺跡和檔案、政治宣傳、文化挪用等手段,企圖將自己塑造成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然而,巴勒斯坦女性溫柔而堅韌地守護土地的歷史,保存美好的文化,抵擋墾殖者抹除他們的強勢舉措。她們從容沉穩,她們不亢不卑,以創作與行動清晰說出:「我們存在。」


在疊影中想像解放

 

「巴勒斯坦(無)檔案」焦點專題中的女性導演作品大量使用照片、影片、廣播、文件、口述等歷史文本,宛如檔案的拷貝與備份。她們又將這些文本堆疊、穿插和串連在現今的影像之間,讓過去與現在交疊縫合,訴說著巴勒斯坦人背負的歷史縱深與沉重苦難。

(左)《我舞,我存在》海報。(右)《她們的沉默抗爭》海報。

我們也不難從電影中,發現巴勒斯坦的歷史檔案破碎不全,反映出被殖民者的艱難處境。不過,也許正是因為碎裂,才能有尖銳批判的稜角,劃破殖民者營造的敘事假象。而檔案即使碎裂,巴勒斯坦人和觀影的我們仍能從中共感前人走過的漫漫長路,讓抵抗的力量與同理的能力得以滋長;仍能瞥見殖民者到來前的過去,讓我們得以想像解放的未來。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焦點單元「巴勒斯坦(無)檔案」
https://www.tidf.org.tw/zh-hant/category/shows2026/6059


【影展資訊】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中)
※TIDF展期間,影迷們可憑2張焦點單元「巴勒斯坦(無)檔案」票券,至光點華山影展服務台兌換精美別冊1本。

圖片提供: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黃楷君

黃楷君

文章 1

「齊墩果樹下」創辦人,在台轉譯分享巴勒斯坦的文化、藝術和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