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創新 當聲音成為一道光:余欣蓓在看不見的地方,讓陪伴發生
by 曾怡陵陪伴本身就是一種力量,陪伴者自己也受惠,時間不會有任何浪費。

在視障者的世界中,有可能是無光感的漆黑或全白,也有可能看到的物件是缺損、破碎、扭曲、模糊的。他們沒辦法像明眼人一樣進電影院,擁有同樣的藝術或娛樂沉浸體驗;或者進去了,但「聽不懂」電影,再也不想進電影院。余欣蓓在5年前創辦有聲品牌「心陪有聲」,除了製作有聲書給一般大眾聆聽,也透過口述影像幫視障者跨越視覺障礙。
2025年底受訪時,心陪有聲團隊剛辦完一系列讓明眼人與視障者一起看口述影像電影的推廣活動。從台北開幕,巡迴到台中、嘉義、高雄、基隆等城市,她與團隊努力聯繫視障團體與各方友善組織與企業,最終共有超過1,000人前來參與。他們在每場放映前一一唱名參與的單位,讓在場視障朋友感受到眾人的支持。
余欣蓓回想小時候,就常常想著人為什麼要來到世上。經過一段沉潛、而後重新敞開的人生,她回到初衷,推開以「聲音」為媒介的窗口,為有需要的人服務。

體驗陪伴的力量,變得無懼
自大學畢業後好幾年的時間,余欣蓓放下喜愛的文學與筆桿,與貓咪在北投山上潛心佛法。2012年,她獨自前往法國巴黎研究台法女詩人的戰爭詩與華語教學,有機會環歐旅行,內在質地慢慢轉化。回台灣後,她因緣際會在2019年出版《大霧中人—思覺失調工作錄》一書,記錄了「智立勞動合作社」發起人翁美川,協助思覺失調病友透過工作復健回歸社會的歷程。
為了這份寫作,她每星期到合作社和病友一起吃飯,經過八個月,才終於能提筆寫作。隨著書出版後開始面對讀者,她感覺自己變得無懼,「不管大家稱呼我多少次《大霧中人》的作者,我都知道這本書來自於這些病友,我感覺自己成了一個載體。」

這段經歷成為她生命的轉捩點。翁美川和病友們讓她感受到:陪伴本身就是一種力量,陪伴者自己也受惠,時間不會有任何浪費。書出版後,有病友捧著書背出書中的字句,也有人把書擺在床邊時常翻看。完成這本書讓她有種圓滿的感覺,不再覺得一定要急於做些什麼。
然而在她放下求索「人為何而生」以後,事情反而加速展開。
關注女性與獨特主題,以善意回報世界
2020年,余欣蓓成立品牌「心陪有聲」,除了製作電影口述影像,也推出有聲書和Podcast,慢慢地,她開始接觸各式各樣與聲音相關的案子。
高中念女校的生活經驗,讓她感受到女性的活力與堅韌。大學與研究所期間,她透過政治、哲學、文學等不同領域的視角接觸女性主義,也曾在女書店、女學會工作過,從中發展自己的女性觀點。2022年她將對女性的關注,放在第一波自製有聲節目上,而有了「耳朵電影院-金廳」Podcast,邀請鍾文音、愛亞等經典女作家談她們的世界觀;「耳朵電影院—銀廳」則將7位經典女作家的34個文本製成有聲書。

她認為,這些活躍於80-90年代的女作家,即使談愛情都充滿自我覺醒,很適合作為陪伴文本;2024年推出《越南文學─女子越境》,聚焦多元族群議題。除了自製節目,她也與公部門、非政府組織等單位合作製播《港情港事》、《新南向暖暖包》等主題性Podcast。此外,她還製作許多重量級有聲書作品,比方得獎原著《祝福的意思:等路台文版》、珍‧奧斯丁經典作品首部台語譯本《傲慢佮偏見》、影響Me Too運動深遠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等。
「我通常希望作品帶有一點開拓性,譬如跟女性、新住民或在台港人的議題相關,或是具有獨特性的有聲書。如果客戶告訴我做這個案子會大賣,我會覺得蠻好的;但如果另一個案子可以啟發更多人,我會想生命有限,我應該來做這件事。」
母親是特教老師,讓她從小就看到不一樣的人生。她還記得國中課本有篇陳之藩的文章〈謝天〉,擊中她心中的世界觀──生命受惠於眾人的幫忙。用自己的力量去回報世界,就是她道謝的方式。

翻譯畫面細節,把電影說給你聽
口述影像是心陪有聲發展很重要的一環。早在2017年,余欣蓓經由杰瑞音樂製作人余政憲,第一次接觸到公視人生劇展的口述影像。她當時靠土法煉鋼,5分鐘的畫面常耗費好幾個小時撰稿,工時漫長但她不以為苦,「我一聽到可以服務視障朋友,就很有興趣。」
累積數年口述影像接案的經驗,並融會口述影像前輩趙又慈老師指導提供的堅實知識後,她建構出屬於心陪有聲獨特的工作模式,也走上一條為文化平權努力的路。
口述影像的精髓,是在電影對白之外的有限時間內,精細地描寫畫面,最重要的是「再現畫面」而不是撰稿者的個人詮釋,如何精準將影像語言轉為文字邏輯,畫龍點睛呈現電影氛圍非常重要。從撰稿、視障老師審聽、與電影主創確認,到配音員錄音、後製剪接等環節,都需要仔細校正,一部電影往往需要費時2個月才能完成。

審聽員會由天全盲與後天全盲兩種不同情況的老師一起把關。前者習慣靠聲音辨識世界,聆聽方式更直觀;後者因為有失明前的視覺記憶,如顏色、形狀等描述可以喚起其感覺,這時團隊會努力兼顧兩者需求。
她也分享在製作電影《莎莉》口述影像,搭配影像唸稿時,當電影播放菜市場豬販講台式英文的段落,大家都笑了,唯獨審聽老師沒有笑。這時她就發現這部分的口述影像必須加上更多巧妙說明,果然補充後審聽老師就跟上笑點了。這個笑也意味著平等的實現。
有聲書,用聲音呈現文字的力量
製作有聲書的重點是內容能吸引人,聲音要耐聽。視閱聽眾的年紀、文本內容,講故事的方式、音樂設計都會不同。以語速來說,如果文字艱澀,速度要放慢;若內容簡單,就要唸快一點,否則容易讓人昏昏欲睡。音效配樂則可以展現多種風格,例如像兒少文學《第一百面金牌:少年總鋪師》台文有聲書,採用熱鬧的迪士尼動畫風格;《傲慢佮偏見》使用宮廷音樂呈現華麗的氛圍。
聲音還能讓文字的感染力發揮到另一個境界。余欣蓓舉2025年出版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有聲書為例,如果主述者開頭就用很有戲劇張力的語調表現,雖然可以馬上抓住閱聽眾的耳朵,但進入到文本後段,就會顯得過於殘酷。

考量聽者的心理感受,她與有聲書主述鄭尹真(第一屆「臺北戲劇獎」最佳戲劇類女演員獎得主)溝通後,決定用素樸、中性的語調來配音,戲劇張力讓其他配音角色去演繹。音效配樂則不鋪張,以呈現文字本質為原則,章節間透過小調圓舞曲來烘托氛圍,並讓音樂不壓文稿,文字的音韻可以清楚被聆聽到,呈現出作者林奕含對文學藝術的堅持與才華。
以聲音作為橋樑,讓文字呈現出它的力量,有聲書有了它獨特的敘事與陪伴路徑。
社會力超連結,集眾人之力實踐平權
當余欣蓓意識到視障者不能和明眼人一樣自由無礙地看電影,她內心的「公平」天秤被觸動了。
為了讓更多視障朋友可以親身感受電影的樂趣,心陪有聲去(2025)年7到11月舉辦「耳朵電影院:口述影像共融全國巡迴推廣」活動。口述影像共融,就是在同個放映場次裡,視障者頭戴耳機、明眼人直接看電影,大家肩並肩一起看電影。這份看電影的儀式感,讓視障朋友能夠走出家門、走入社會,這本身就是充滿文化平權與社會力的實踐行動。


由於口述影像在台灣仍未普及,她和團隊一一打電話邀請各個視障者協會與友善團體來參與,有的單位沒聽過口述影像,直接回答:「你打錯了!我們就已經看不見了,你還叫我們去看電影。」在他們鍥而不捨的努力,以及地方頭人動員的力量下,最後竟場場滿座,共有近70個單位參與合作、串連超過200個單位。到了閉幕場,唸完感謝名單足足需要4分鐘。
來參加放映活動的觀眾裡,不少視障者已經幾十年沒進電影院了,許多人也圓了與家人一起看電影的夢想,還有全盲視障者在嘉義看完電影後,有了勇氣北上參加台北場次,甚至獨自去陽明山踏青。

「我今年感受到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除了許願外,遇到困難一定要求救。有許多人都很願意一起參與、回饋社會,只要請求支援,宇宙的貴人朋友們就有機會現身。」這些善意集結的群體心願與行動,也將如滾雪球般繼續擴散出去。
口述影像電影巡迴散場了,但故事沒有停在這裡。余欣蓓在幕後用聲音陪伴,化身恆常照亮的一盞燈,讓更多人在日常中有了光。她希望持續推廣口述影像,推進有聲書線上選品與實質陪伴等計畫,以聲音為載體,繼續與需要的人彼此映照,相互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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