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企業 不會教小孩又怎樣？五位媽媽成立不小盟，陪伴親子探索性別平等的日常

很多人第一次聽到「不會教小孩行動聯盟」（簡稱不小盟），會好奇地問：你們是不是「不會打小孩」、「不會罵小孩」、還是「不會教壞小孩？」不小盟理事長陳儀笑說，一般組織名稱通常不會以負面表述，這個命名有些挑戰直覺，卻是創始成員們的共識。

在立法院推動法案倡議的陳儀，和長期關注兒童教育的研究所同學江心怡，以及其他同樣關注性平教育的好友──募資打造台灣第一個月亮杯的凡妮莎、關注生產改革的繪本作家諶淑婷，和「單親媽媽和她的小孩」粉絲專頁作者周雅淳──這五位媽媽因為看見台灣性別平等教育的不足，發現許多父母和她們一樣，常常不確定該如何教小孩，決定成立協會，邀請大家一起打開過去難以啟齒的性教育話題，共譜性別友善的育兒之路。

 

她們都來自不同的專業背景，希望不小盟能夠成為大人的育兒夥伴，一起學習如何和孩子談論月經為何發生？夢遺又是怎麼一回事？告訴大家處女膜應該要正名為陰道冠，生理用品其實有多元選擇，同時發揮創意和行動力，讓性別平等教育融入日常。

 

 

不會教小孩很正常

 

時間倒回2019年，同志婚姻平權法案在台灣掀起正反論戰，一群自稱「彩虹媽媽」的家長，深入校園裡宣傳帶有宗教色彩的守貞與反同思想。這五位媽媽發現這樣的現象，於是開始思考如何以實際行動回應。幾經討論後，不小盟就此誕生。

 

陳儀觀察到，早年台灣缺乏性教育資源，家長普遍不太知道怎麼與孩子談論性別。她和不小盟成員聊起育兒經驗時，發現彼此都有相似的問題：要幫小孩洗澡到幾歲？什麼時候該讓孩子認識自己的性器官？小孩問「我是怎麼來的」該怎麼回答？

 

不小盟理事江心怡分享，她在家中與先生從不避諱和孩子談性，但當孩子帶著這些知識到學校後，卻常被老師認為「知道太多」。她發現大人普遍覺得「孩子從幼稚園開始補英文很厲害，但太早談性教育很奇怪」。

 

 

同時，在華人社會中，家長育兒往往背負著外界眼光，「好像每個人都是專家、都可以指點你該如何教小孩。」陳儀卻認為，隨著時代演變，「家長們不會教小孩本來就很正常。」她笑說，就像在數位時代要學習AI，大人育兒也需要與時俱進，才能與孩子一起成長。

 

然而，近年校園內的性霸凌、性騷擾通報案件急速上升，連幼兒園也有。陳儀說：「這些案例不只是抽象的數字，背後其實就是我們身邊的孩子。」

 

 

用同理心開啟對話

 

陳儀與江心怡是社會福利研究所同學。陳儀大學時上「女性主義與社會工作」這門課時，聽老師談到女性被家暴的案例，回想起成長過程中，鮮少因為性別而遭受差別待遇，覺察到自己擁有這份幸運，讓她開始萌生投入性別平等倡議的想法：社會應該要有所改變，才能讓更多人和她一樣被平等對待。 

 

江心怡來自相對「性別平等」的家庭，自從陳儀提醒她，有許多人的生長環境和她們並不相同，她開始留意身邊女性的處境，發現尤其是步入婚姻和家庭後，女性經常面對不公平的處境，有位好朋友跟她訴說懷孕後被婆婆「禁足」的故事，更讓她深受觸動。

因此，當她們在性平教育現場面對曾因性別而受苦的大人時，會嘗試先去理解對方在成長過程中的委屈，再透過生活化的舉例，進一步帶出性別平等的課題。例如陳儀曾對來參加課程的阿嬤、阿公說：「你們可能從出生到繼承都遇過重男輕女，或被大人責備『不像個男子漢』，但至少我們可以不讓這些在孩子身上重演。」對方通常就能夠理解和認同。

 

創新性平教育融入生活

不小盟成員一起設計了各種創新方式，邀請大人小孩一起從生活中培養性平意識。其中，位於板橋的性平不小室，是全台第一座以性教育為主題的兒童遊戲場，還有生理用品博物館、親子教室等複合空間，舉辦各種特展與多元課程。採訪這天正值暑假，一開門就有家長帶著孩子來到不小室，放鬆地窩在性別器官造型的抱枕上，共讀性別主題繪本。

 

今年募資發行的性平行動曆，是她們的新嘗試。主題涵蓋習俗裡的性別反思、身體自主權、青春期的生理變化、網路時代下的新形態性別暴力等。藉由蒐集家長與孩子常見的疑問，透過日曆方式，讓性別話題在家中自然地開啟。

 

她們也邀請成員們的孩子組成兒童委員會，體驗成人社會的的運作方式，在會議中自由表決、練習表達，並成為大人的諮詢顧問。例如下次會議，他們就將針對「小便斗要不要加門」的議題提供意見。

「想做的事情很多，賠錢也要做！」即使五位媽媽平常都各自有工作，無法固定時間開會，但陳儀說，身為媽媽，她們都很習慣快速切換角色，只要有人提出想法，其他人分工合作，總能催生出各種行動。

 

為理念燃燒熱情的同時，伴侶的支持也很重要──不論是金援、協助募款或提供專業技能，他們都樂見不小盟在家庭裡帶來的改變──「發現小孩變得很有正義感，希望更多孩子也能跟我們家一樣。」

正面看待身體與性別

 

「目前的性教育，都是基於大人的恐懼。」江心怡這樣形容。隨著性別暴力事件頻傳，越來越多父母開始和孩子談論性教育，但通常都以「小心陌生人」、「泳衣遮起來的地方不能讓別人摸」這類的方式恐嚇孩子。

 

然而，根據衞福部統計，0到6歲的兒童性侵通報案件中，加害者多半是親屬和熟人，陌生人的比例極低。當大人告訴孩子「不可以給人摸」時，反而暗示孩子要負責保護自己的身體，卻忽略了小孩根本無法抵抗大人。

 

江心怡點出，孩子可能會因為擔心被責備、覺得自己犯錯，而選擇沉默。「大人們應該先從尊重孩子的身體做起，用聊天取代恐嚇與禁止。」陳儀則分享她帶工作坊的經驗，有成人學員抽到模擬情境卡片：「爸爸在馬路上對我勾肩搭背，我覺得不舒服」時，第一反應竟然是：「這有什麼關係？」她提醒大人，小孩的感受才是最真實的，身體界線可以從生活中的小事開始建立。

 

陳儀也指出，台灣社會的兒童人權觀念薄弱，除了教孩子身體自主權利的觀念之外，她也希望陪伴大人學會正面看待身體與性別，讓性教育更加全面。

 

性平教育需要整個社會參與

 

回顧性別平等教育法自2004年施行至今已超過20年，陳儀觀察到，隨著女性接受高等教育且越來越獨立自主，性平教育卻沒跟上社會結構改變，部分男性感受到相對剝奪感，於是將性平教育視為「女權自助餐」，甚至開始走向極端厭女。她認為：「性平教育除了融入課程外，更要有結構性。」 

 

 

江心怡則提醒，性平教育最怕「教錯」。她舉例，家長常跟兒子說「男生不能愛哭」，久而久之，孩子就會失去表達脆弱的能力，更複製了性別刻板印象。而當女性的框架開始被解放，男生如果想當護理師，卻相較不被鼓勵。她也常問自己：「如果今天孩子換了性別，我會不會做出不同的決定？」藉此檢視潛藏在日常生活中的性別偏見。

 

一路走來，不小盟持續製作各種性平教材，隨著能見度漸漸提高，受邀演講的機會、主動來詢問課程的家長變多了。她們也鼓勵更多有性平意識者進修師資培育課程，投入校園教育工作。

 「一個育兒友善的社會，不是小孩最大，而是大人真正安身立命，小孩才能過得更好。」陳儀分享自己深信的理念，也與不小盟成員們一起透過行動傳達：性平教育需要整個社會共同參與，從大人開始做起，孩子才能在生活中學會真正的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