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力 We wanna be 好萊塢電影聲音指導林筱筑:從《小小兵》到《F1》的聲音奇幻旅程
by Mapless Vision浩瀚影視產業報只要有足夠的主見與對專業的堅持,台灣的聲音,一樣能在好萊塢發光 。
在好萊塢的主流電影工業中,聲音從現場收音到後期設計、剪輯、混音等流程的分工細緻得超乎想像。而更難想像的可能是,從動畫大片《小小兵》到由布萊德彼特(Brad Pitt)主演的賽車大作《F1》(片中F1的聲音甚至強大到扮演了賽車這個角色本《人》),在這樣動輒上百軌聲音、震撼全球大銀幕的大片幕後團隊裡,竟有一張來自台灣土生土長的面孔——林筱筑(Andree Lin),她在台灣時甚至沒有做過動畫,更沒有看過任何一場F1!

而她獨特的經歷,讓從好萊塢電影第一次進入現場,再靠著對電影的純粹熱愛與過人的語言能力及適應力,林筱筑成功在競爭激烈的好萊塢聲音後期產業中,闖出了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完成她從好萊塢開始、真正進入好萊塢奮鬥的奇幻旅程。
緣起:從女性影展到《沉默》劇組的片場震撼
事實上,林筱筑甚至不是所謂的「本科班」,她順應著台灣家庭的升學主義進入台大外文系,畢業後雖然有著高學歷的光環,卻仍因為對電影的熱愛先進入台灣女性影展擔任選片人,這段經歷不僅累積了她對電影美學的敏銳眼光,也意外成為她進入實務劇組的敲門磚。
2015年,好萊塢大導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來台灣拍攝《沉默》(Silence),劇組需要大量的文化翻譯(cultural translator),她因英文能力而透過介紹進入到劇組製片組,擔任製片助理(PA)兼翻譯的工作,可以說第一線理解了劇組拍攝運作。
經此一役,林筱筑發現自己對於電影攝製產生濃厚的興趣,「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跟完整個劇組,天天在片場跑,我看著電影從無到有被創造出來,那種對拍片的著迷,是具有魔力的。」她回憶道 。
由於本來對於電影製作是一張白紙,想要學習劇組技術的她,剛好當時中影收音組有助理空缺,她先透過在《沉默》劇組認識的製片人張雅婷介紹,進入中影擔任收音工作,因此有一半是誤打誤撞開始進入電影聲音的廣闊森林之中,從最基層的收音助理(Boom Operator)做起。進一步對電影聲音製作產生興趣後,她就毅然決然隻身前往美國念研究所。
轉折:高壓片場的思索,與走向後期的契機
進入中影後僅一個多月,林筱筑就被推上了第一線大戰場 。她接連參與了葉如芬監製的《銷售奇姬》、李烈監製的《健忘村》與連奕琦導演的《破局》等商業大片。在片場,一邊是緊湊扎實的實務學習,另一邊則是令她開始思索未來的震撼教育 。

林筱筑坦言,片場高壓、即時性的環境讓她承受了極大壓力,也因為當時台灣並沒有工時限制,她享受現場的挑戰,但也評估以自己的體力,或許一個年紀後就很難應付現場的節奏。她開始思考,如果要繼續在電影聲音這條路往下走,可以怎麼讓自己的職涯再長一些,並能繼續升級,她分享自己的心路歷程:「現場只要一個聲音沒收到,那個鏡頭就過了;但如果往後期聲音走,雖然同樣有挑戰,卻能有更多嘗試、更多試錯(Try and Error)的空間,感覺能容錯跟學習的空間更多。」
同時,她進入聲音領域後,常常透過國外的幕後特輯研究國外先進的收音器材與聲音技術,深刻感受到台灣與好萊塢在技術與工作環境上的落差,這些都讓原本英文能力就很不錯的她,下定決心要到美國進修,並了解美國現場的聲音作業流程 。
留美之路:在 Chapman 的倍速成長與好萊塢的精細分工
林筱筑選擇進入美國查普曼大學(Chapman University)攻讀影視聲音設計碩士(MFA),她坦言即使在美國電影學校裡,選擇聲音專業的人也算極少,當導演、攝影、剪輯組動輒有十幾個人爭奪資源時,聲音組往往只有一半不到的人數。加上林筱筑本來就想留在好萊塢發展,從求學期間就有強烈的危機感與目標,所以她其實非常拼命,她在校期間就承擔了兩倍的工作量,並憑藉大學時期外文系奠定的文本及電影分析基礎。上述兩者加總,都讓她更有機會參與到更多她認為劇本優秀、有機會進入到影展的作品,間接讓她留在美國的聲音專業之路順利得不可思議。
而到查普曼學聲音設計(sound design)的林筱筑,如果攤開她的IMDB會發現她更多實際上的職位被定義成聲音剪輯(sound editing),奧斯卡獎過去頒獎的對象也是音效剪輯和混音,現在則統合為最佳音效。中間分工的差異究竟為何呢?
林筱筑解釋道,好萊塢聲音部門的分工相當細緻; 大眾常在台灣聽到的Sound Designer(聲音設計師) 相當於好萊塢的聲音指導或總監(Supervising Sound Editor),負責統籌整部片的聲音風格,並決定所有聲音的創意走向;而 Sound Editor(聲音剪輯師)則是底下真正的執行者,負責將對白、環境音、擬音(Foley)精準地放置在對的時間點上。在各種聲音設計裡,最像從無到有「生出」聲音的,就是所謂的特殊音效設計,專門負責創造出現實中不存在的聲音,例如不存在的生物與怪獸的叫聲等等,在動畫片裡面扮演格外重要的角色。
在這樣的脈絡下,林筱筑進一步說明她自己目前在好萊塢大型商業片中更常擔任的職位敘述,應當是助理聲音指導(Assistant Supervising Sound Editor)。這是一個極具技術與協調性的關鍵角色。
與台灣常見到,於電影完全影像定剪後才開始做聲音的獨立電影不同,好萊塢大片在極初期、連影片都還沒剪時,聲音團隊就必須進組討論整體的風格、節奏等可能性,才知道在想要烘托出的效果中,聲音可以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此後隨著剪輯版本不斷改動(尤其動畫片常常一磨就是四、五年),助理聲音指導的核心任務就是確保每一次畫面改動後,聲音時間軸都能精準同步,這也可以看出為何聲音剪輯仍然是最重要的執行技術面。
實戰心法:從《小小兵》的魔幻到《F1》的極致寫實

談到近期參與的重磅作品,無疑是由布萊德彼特主演的賽車電影《F1》,林筱筑的眼神裡閃爍著光芒。
在接下這部片之前,她是一個連一場F1賽車都沒看過的門外漢。但在電影中,F1的聲音簡直是重要性不下布萊德彼特的一個角色。為了進入狀況,在曾獲奧斯卡肯定的聲音總監帶領下,她開始瘋狂鑽研實境節目與 YouTube 影片,從零開始研究F1在各種不同賽道狀況下換檔、加速、煞車的聲音細節。
整部電影最大的難度在於要從零開始重塑不存在的 F1 聲音,林筱筑直言:「我們的監製非常堅持所有的聲音都要真實,但拍電影時,因為真正的 F1 賽車真的太貴了,拍攝時全部都是用 F2 的車頂替,所以所有的車輛聲音,都要重新做。」

為了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林筱筑與團隊拿到了 F1 官方在英國銀石等賽道上、佈滿一百多個麥克風所錄製的原始音檔,她一步一步整理出一個無比龐大的音效庫(library),包含不同賽道、不同動力單元的引擎聲、熄火、啟動等不同狀態的聲音。更驚人的是,光是音效部分軌數就高達上百軌。劇組的監製、專業賽車手路易斯·漢米爾頓(Lewis Hamilton)親自把關,他一聽就能分辨出這是在哪個彎道、開什麼車、掛什麼檔位,真實度完全不容妥協 。
除了真實,聲音更要服務故事。布萊德彼特飾演的角色性格危險、不按牌理出牌,但真實的 F1 賽車極其講求規矩。如何用聲音演繹出角色的「不按牌理出牌」,就是聲音設計也需要處理到的部分。為了解決這個矛盾,林筱筑透露:「我們在聲音底層墊了一些低頻音效,並讓擬音團隊錄製特殊的聲音。比如方向盤亂轉時的異音、輪胎碰撞的刺耳聲。」有一幕在匈牙利賽道的撞車戲,為了製造獨特且瘋狂的撞擊聲,林筱筑和同事甚至跑到公司停車場,拿著碳纖維、塑膠材料和一個兒童安全座椅瘋狂摔擲、砸毀,只為了錄下那最獨一無二的寫實撞擊感 。
文化衝擊與給後輩的建議:在美國,不要當一個「不好意思」的人
林筱筑回想起來,自己有各種不經意的幸運才能順利在美國發展。她2020年研究所畢業時其實適逢全球疫情大爆發,許多同屆同學因為好萊塢現場拍攝停擺,沒有拍攝工作而不得不離開美國。但她幸運地選擇了聲音後期,不受現場拍攝限制,她靠著接 Podcast 等工作熬過了最艱難的時期 。
在美國工作多年,林筱筑坦言語言並不是最困難的,一定可以慢慢學好,但最難跨越的依然是「文化背景的差異」與「職場行為模式」 。
林筱筑說明道:「在台灣的職場文化裡,我們習慣謙虛、看輩份、不好意思招搖、不好意思表達意見,怕別人覺得自己意見很多;但在美國,職場非常強調你個人必須有自己的主見與審美眼光 。如果你不主動表達,別人都會以為你沒有想法 。」

林筱筑笑說,即便是拿過兩座奧斯卡獎的傳奇聲音總監,在工作時依然會頻繁地轉頭問她:「Andree,這個地方妳的想法是什麼?」這逼得她必須強迫自己培養獨立思考與表達的能力。為了融入美國同事的對話,她甚至像做田野調查一樣,只要發現美國人流行什麼,就會在 YouTube 上瘋狂搜尋背後的脈絡 。
從低調、不習慣站在鎂光燈下的台大外文系畢業生,到如今在好萊塢巨製中掌控上百軌聲浪的幕後推手,林筱筑(Andree Lin)用她的經歷證明了:只要有足夠的主見與對專業的堅持,台灣的聲音,一樣能在好萊塢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