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選片 擁有的時間裡,我們怎麼好好愛:女影短片《三時一日》《髮圈》《最尾日》

by  Charlice
時間的流逝人人相同,對它的感受,卻隨著生命的際遇而改變

生命,是時間的具象體現。我們在其中不斷重複著等待、交會、錯過與分離,也在這些時刻裡,經歷情感的變化,留下獨特的意義。在女性影展短片《三時一日》裡,人們一天只有三小時清醒,連仰望星空都成了奢望;《髮圈》裡,姊妹努力抓住一條鬆動的髮圈,試圖留住搖搖欲墜的關係;而《最尾日》中,一張保存多年的紙娃娃,竟在生命將盡時,重新牽起疏遠已久的親情。時間本身是中性的,落在不同的生命情境裡,卻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三時一日》:僅有的時間,要留下什麼?

《三時一日》|導演:余聿

當彗星劃過夜空,人們染上「長眠」,一天只剩下三小時清醒,從此注定只能遙想星空。若是你,會怎麼度過這僅有的三小時?

 

導演余聿以充滿想像的架空世界,訴說一則關於時間的寓言:我們總覺得每天的時間不夠用,但如果真的只剩三小時,什麼才是想留下來的?更寂寞的問題或許是——如果生活裡,連想留下的東西都沒有呢?

 

蒼白的主角小岩,在空無一物的家中醒來,帶上時鐘去旅行。關上門,身後的房屋隨即倒塌,彷彿替他的生活失序下了註腳。而透過旅途中與不同家庭的相遇,他也開始看見時間的另一種可能。

 

一天僅剩三小時,旅行是件奢侈的事。第一個家庭這麼說,卻在小岩登門時,毫不猶豫地邀請陌生的他留下。既然時間如此寶貴,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似乎更沒有浪費的餘裕。一家大小全睡在客廳的地鋪上,孩子說:「不用跑來跑去,才有更多時間在一起啊!」第一個家庭用「在一起」回應時間的匱乏。他們沒有更多時間,只是在限制之中重新安排生活的規律;看不見真正的星空,用紙和傘,也能在創造的星空下入睡。

 

第二夜,另一個家庭則用想像抵抗重複,把平凡的日子命名為「果醬日」、「恐龍日」……如果時間不能增加,或許還可以改變我們感受時間的方式:讓每天都有值得期待的事,就不會恐懼今日的消逝。

《三時一日》|導演:余聿

第三夜,小岩隨著另一家庭登山。他看見山間的夕陽,美景令人讚嘆,卻也伴隨著「今天又即將結束」的遺憾。他頻頻看向時鐘,甚至差點被絆倒——他終究還是被時間追趕著。直到時鐘被山中的動物偷走,一位女士對他說:「時間就給牠們吧!」於是,他第一次成為「沒有時間的人」。

 

睡前,女孩將一張曝光後的星空照片送給他,告訴他:「雖然看不到,但只要知道它一直都在,就會感到安心。」

回家後,倒塌的房子沒有奇蹟般恢復,小岩也沒有得到更多時間,不過屋外風景悄悄有了變化。失序仍然存在,但季節進入了小岩的生活。

《三時一日》|導演:余聿

《三時一日》最終沒有告訴我們,三小時如何活得更有意義。但透過小岩的旅行發現,時間在不同的人手裡,可以是死線、限制,也可以是期待與季節。或許,比起計算剩下多少時間,更重要的是我們如何給予空間,讓愛與熱情在時間裡生長。

 

《髮圈》:錯過的愛,在時間裡重拾回來

 

阿桂與小魚是一對同父異母的姊妹,時間在兩人之間施展了魔法讓曾經錯過的情感,有了被理解的可能。或許正如片尾字幕寫下的「致堂姊」,導演張善淳回望童年,將當年未能明言的感謝,化成電影裡的一只髮圈,成為一場遲來的告白。

《髮圈》|導演:張善淳

髮圈承載著姊妹之間複雜的拉扯。妹妹小魚依賴著如母親一般照顧自己的姊姊阿桂,卻始終盼望真正的母親有一天能回來,因此對姊姊既想靠近卻又抗拒。片頭,阿桂替妹妹綁頭髮,鬆掉的髮圈卻遭小魚嫌棄,阿桂無奈地喊:「在真正斷掉之前,還可以用啊!」就像是她對關係的理解:即使已經鬆動、殘缺,只要還沒有真正斷掉,就想繼續抓住。

 

小魚想抓住的卻是母親。她希望髮圈由媽媽買給自己,當阿桂帶回新髮圈,她不只拒絕,後來更弄丟了它。她雖需要照顧,卻還無法接受他人填補母親空缺的位置。阿桂其實也仍是個孩子,聽見妹妹談起母親會感到失落,面對小魚的拒絕也會受傷,卻仍替妹妹綁頭髮、擦藥、背起腹痛的她。兩個同樣缺乏照顧的孩子,一個仍在等待母親,一個卻已經被迫成為照顧者。

《髮圈》|導演:張善淳

一場大雨,讓姊妹之間積累的委屈終於潰堤。面對小魚,阿桂喊出壓抑已久的心聲:「你不是不要我嗎?」那一刻,阿桂也只是個害怕被丟下的孩子。

 

片尾,小魚似懂非懂地走近,抓起姊姊被雨淋濕的髮尾,替她編起辮子。此時沒有髮圈,辮子卻在她手中一圈又一圈地纏緊。這是片中第一次,小魚替阿桂綁頭髮,也像是她第一次試著接住姊姊的脆弱。

《髮圈》|導演:張善淳

有些愛,在發生的當下未必能被認出,卻能在成長之後,透過回望,在時間裡重新拾起。

 

《最尾日》:時間所剩無幾,我們還能不能重新靠近?

 

踩著夜色,阿尾手持啤酒,搖晃著回到破舊、雜亂的公寓。我們原本只知道是個四、五十歲的婦人,直到她走進浴室,卸下假髮,才看見花白的頭髮、削去的左胸,以及被疼痛折磨的身體。獨居的阿尾時日無多。

註解:芳春公寓|1972年始於嘉義市,長年以低廉租金提供獨居長者與經濟弱勢者棲身,被稱為「民間版社會住宅」,承載著許多人生活與老去的生命故事。聲明:此為《最尾日》劇照,非芳春公寓。

導演蔡季珉的創作與「芳春公寓」的真實生命經驗有所連結,也讓《最尾日》從一個生命將盡的人出發,追問在僅剩的時間裡,那些錯過、傷害甚至彼此怨懟的關係,還有沒有重新靠近的可能?

 

片頭的阿尾一夜未眠,天色初亮,她重新戴上假髮、梳妝、剪指甲,直到翻出一張紙娃娃,才如夢初醒般猛然打開窗戶,澆熄炭火。炭爐的意圖昭然若揭,這場死亡或許已在她心中升起、熄滅過許多次。這一次,紙娃娃讓她出了門,偷偷去看久未聯絡的女兒與孫女晴晴。

 

「睡過頭了!」「我要去校外教學!」樓梯間傳來母女倆此起彼落的爭吵聲。阿尾躲在一旁關心,直到被女兒發現,心中有千百句想說的話,最後只擠出一句:「當初你就不聽話啊!」一句話,又把兩人推回了過往的爭執記憶。

《最尾日》|導演:蔡季珉

女兒急著上班,只得將晴晴暫時交給阿尾,一場意外的「校外教學」就此展開。阿尾嘴裡喊著「死小孩」,追著調皮的晴晴跑,久違地迸發出生命力;直到疼痛再次襲來,才提醒了我們:她的時間仍在流失。

 

晴晴一路嚷著錯過校外教學,阿尾也想起女兒小時候曾為錯過畢業旅行而與自己爭吵。她辯解:「我哪有那麼有錢?」嘴上這麼說,卻轉頭帶著晴晴搭公車、吃冰淇淋、散步,還問:「跟阿嬤校外教學好不好玩?」也許成為阿嬤,她才理解,陪伴也能很簡單。

 

這段短暫的祖孫相處,讓阿尾重新經歷那些與女兒錯過的時光。只是,這場意外的相聚,也將母女帶回了尚未面對的過去。

《最尾日》|導演:蔡季珉

公寓裡的炭爐,也牽動著母女兩代人的傷痛:對阿尾而言,那是走向死亡的出口;對女兒而言,則是難以擺脫的恐懼。直到晴晴的到來,才讓這只炭爐有機會添上另一種記憶,也讓停滯多年的母女關係,重新有了流動的可能。

 

故事最後,女兒從晴晴口袋裡翻出那張紙娃娃,忍不住回頭尋找母親的身影。臨窗前的對視,那一眼像是在問:「我們,還來得及嗎?」

《最尾日》|導演:蔡季珉
結語

 

時間在這三部片中變換著不同的面貌。時間的流逝人人相同,對它的感受,卻隨著生命的際遇而改變。

 

小岩在有限的時間裡重新選擇如何度過每個當下;小魚與阿桂在成長後回望,才逐漸理解彼此未曾說明的心意;阿尾則在所剩不多的日子裡,與原本關係疏離的女兒和孫女重新連結。

 

不論是當下、回望或未來,時間讓我們有機會重新理解曾經發生的一切,也讓「愛」在不同的時刻,被看見、被接住,再次流動起來。

 

 

2026第33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10/16-25 光點華山電影館
場地及購票資訊:https://www.wmw.org.tw/tw/category/161
《三時一日》《最尾日》(台灣競賽#6)放映場次為 10/16 (五) 16:20、10/24 (六) 14:50 ★映後座談
《髮圈》(台灣競賽#5) 放映場次為 10/19 (一) 13:20、10/25 (日) 11:00 ★映後座談

圖片提供: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余聿、張善淳、蔡季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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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劃、文字工作者。喜歡藝術、文化以及有溫度的人們,希望以文字定格美好片刻的速像。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