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選片 當母女的共同記憶,成為一個人的電影:《布希拉的私角落》
by Charlice2026女性影展開幕片《布希拉的私角落》,由新銳視覺藝術家 Meriem Bennani 與電影工作者 Orian Barki 共同執導。電影從一名旅居紐約的摩洛哥酷兒導演,布希拉的私人生活出發,描寫她如何在母親、愛人、朋友與創作之間理解自己的身分,也重新面對自己如何被最親近的人看見。

再多話,也填補不了的空白
紐約的一個夜晚,布希拉在伴侶的陪伴下,將一封信投進郵筒。兩人既緊張又期待,想像著這封信抵達摩洛哥母親手中之後,關於她的性取向,母女之間大概會有許多次深入的對話。那必然不容易,或許有衝突、有誤解,但也許終究會如伴侶所說的:「一切會很好的。」
然而,那封信彷彿寄往了虛空。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母女相處照舊,對話如常,母親對信中的內容隻字未提,布希拉依然等待著那場從未發生的談話,而時間就這樣過了九年。
事實上,母女倆並不疏遠,甚至可說無話不談。布希拉穿梭在紐約街頭,或窩在狹小的房間裡創作;遠在摩洛哥的母親艾莎,則可能正在藥局工作,或待在自己最喜歡的畫室。她們通電話,聊布希拉的拍片工作與獨立電影計畫,也聊艾莎 最近完成的畫作、該怎麼裱。

沒有責罵,也沒有正面衝突,沉默卻逐年膨脹。身處人來人往的紐約,布希拉顯得疲憊而迷惘,也似乎愈來愈難將自己的生命與故鄉摩洛哥完整地連接起來。直到她開始籌備一部揉合自身經歷、母女關係與友人故事的新電影,才再次靠近這個長久懸而未決的問題——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母親如何看待自己九年前的出櫃,以及為什麼始終沒有回應那封信。
原本看似單向的沉默,至此開始變得複雜。艾莎並非不知道,只是她對這件事的恐懼、理解斷裂與難以開口的背後,也有一段女兒未曾真正看見的故事。
親密,卻無法對彼此開口

艾莎的沉默,未必來自不想理解,而更像是一種對後果的預先承擔。女兒出櫃之後,她想到的是家族如何看待、摩洛哥社會是否能接納,以及母女關係可能因此產生的變化。對她而言,「出櫃」並不是一次性的告知,而是一連串社會眼光與家族位置重新排列的開始。於是,她選擇關注女兒的感情與生活,卻不主動說破;「保護」被放在理解之前,沉默也成了她認為較安全的方式。
隨著電影推進,布希拉終於明白,橫亙九年的巨大縫隙從何而來,卻仍無法接受母親的選擇。她可以不在乎整個家族是否理解自己,卻無法接受連最親近的母親也停留在沉默裡。她甚至明確區分「母親」與「家族」對自己的意義:如果不需要向所有人交代,為什麼不能至少與母親共享這份理解與親密?
於是,母女真正的分歧,或許不只在於是否接受出櫃,而在於她們對「親密」有著全然不同的想像:艾莎以不說來保護,布希拉卻需要透過說出口確認彼此仍然靠近。兩種同樣出於愛的選擇,反而將她們推到了同一個位置——誰都不知道該如何先開口。
穿梭不同語言裡,活成獨一無二的布希拉
這段極其私密的母女故事,卻被安放在一個擬人動物的世界裡。片中,布希拉以一隻北非狼的形象出現,這也是導演 Meriem Bennani 在創作中反覆使用的形式。除非細看角色的言行、口音與彼此之間的關係,我們很難僅憑外表立即辨認他們的種族、國籍甚至身分。於是,隨著異國的音樂、飛揚的黃沙,以及 Darija(摩洛哥阿拉伯語)、法語與英語交錯出現,我們才從一段段回憶、對話與角色際遇中,逐漸拼湊出布希拉的生命背景。
這種辨認的延遲,也讓觀眾某種程度上分享了她的漂移感。出身摩洛哥、而後移居紐約從事影像創作,布希拉的生命並不歸屬於單一地方;這樣的多語環境,也呼應 Bennani 自身在摩洛哥接受法式教育、之後赴美生活的經驗。

對不熟悉摩洛哥的觀眾而言,歌曲、廣播、街景與語言同樣帶著陌生感;我們必須循著這些線索,才能慢慢靠近眼前的她。
語言尤其如此。Bennani 在 MUBI 訪談中提到,她在意的並不是將對話翻譯成不同語言,而是捕捉每種語言不同的情感質地;對她而言,每一種語言都是布希拉「心裡不同的一面」,也是她與世界建立關係的不同方式。片中布希拉也曾半開玩笑地說:「我從來沒有和說我母語的人上過床。」
Darija、法語與英語因此超越溝通工具,並分別承載著布希拉在不同「私角落」中的角色位置,讓女兒、移民、創作者與愛人的身分得以同時存在,而不必收束成唯一的自己。
用影像重現家族的歌唱與應和
然而,沉默並不是這個家庭的日常底色。電影中數次出現布希拉家族中的女性聚在客廳,大聲聊天、喝茶、分享食物,最後唱起歌來。一人起唱,其他人隨之應和、拍手,聲音與節奏層層疊加,原本日常的聚會逐漸變得熱烈。這種一唱一和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種關係:一個人先發出聲音,其他人接住,再把聲音傳回去。也正因如此,在一個如此習慣彼此回應的家庭裡,唯獨關於布希拉的沉默,才顯得格外巨大。
Bennani 在 MUBI 的在訪談中也提到,她曾拍下母親與阿姨們在客廳唱歌、拍手的家庭影像,後來成為電影重建場景的重要參考;正式錄製時,她甚至邀請母親與阿姨親自教導演員如何唱這些熟悉的歌曲;共同導演Barki 則記錄下排練的幕後過程,兩位導演最終又將其中一部分以動畫形式放回電影。於是,虛構的母親、真實的母親與正在被拍攝的電影,也在這些畫面與聲音裡短暫交疊。

這種集體歌唱,並非只出現在《布希拉的私角落》。Bennani 在 Bidoun 與 Asian Art Museum相關訪談中曾回憶,自己對摩洛哥文化有許多深刻的情感,來自童年時「看到或偷聽到長輩」的片段:家人拍手、唱歌,以及那些直接、幽默,甚至帶著性意味的歌詞。她也提到,這些記憶帶給她某種難以在日常生活中重現的自由感,而藝術或許成為重新觸碰、重建那種感覺的方法。到了《CAPS島民生活三部曲》,集體拍手與一唱一和又被轉化成更明確的共同體聲音。
出櫃不是結局,電影才剛開始
回到《布希拉的私角落》,這種形式尤其耐人尋味:九年前寄出的信沒有得到回音,母女之間最重要的問題也始終沒有被真正回答;但在家族的歌聲裡,每一句卻都有人回應。當愈來愈多真實的家庭記憶被帶進電影,另一個問題也隨之浮現:如此貼近自身生命的素材,該由誰決定如何被講述?共同導演 Orian Barki 在此提供了重要的觀看距離。誰有權說出共同的人生?Bennani 在 Metrograph 訪談中提到,當真實的母女通話進入作品後,她因素材過於貼近自身生活而難以取捨,便更倚賴熟悉她與家人的 Barki,從人物與整體敘事出發協助整理故事。

這樣的合作方式,也讓電影裡的「片中片」有了另一層意義。觀眾一路站在布希拉的位置,期待艾莎終於回應女兒,「片中片」卻提醒我們:眼前的一切,同時也是創作者選擇、重述私人記憶的結果。
誰有權說出共同的人生?Bennani 在 Interview Magazine 的訪談中也曾談到,創作者想處理高度私人的經驗,並不代表所有被牽涉其中的人都願意成為作品的一部分。於是問題不再只是母親是否理解女兒,而是當一段經驗同時屬於母女兩人,這個故事究竟該由誰來定義?這也讓片頭布希拉向艾莎解釋新片取材時的遲疑,有了另一層重量。
結語
《布希拉的私角落》沒有停留在酷兒出櫃、尋求家人理解的熟悉路徑裡。電影先讓我們站在布希拉的位置,接著走近艾莎,最後又藉由布希拉作為導演的身分,把觀眾拉到第三個位置:當自己的生命成為電影,而故事裡也有別人的生命,我們究竟能替對方說到哪裡?這個問題最後仍回到母女之間。或許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有沒有愛,而是愛在不同立場下,該如何靠近,又如何守住界線,才能真正傳達彼此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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